随机游戏

在某个神秘包裹抵达的几年之前,梦魇到来的几个月之后,克莱恩刚刚放下自己跳槽的虚无妄想,把简历扔进垃圾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接受了上司任性到毫无理由的安排。克莱恩,我亲爱的,当首席用那双巨大透明的银眼睛恳求她的时候,她浑身寒毛倒竖,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太好了!她的上司发出一声欢喜的叹息,她则默然地揉了揉手腕。谢谢您。一声非常诚恳的道谢,然而并不是为了这种陷阱似的美好安排。

于是她听到克莱因说:“你又在叹气了。”

梦魇偶尔会用人型而非鸟类的身体随她一起活动,容貌的相近使他们被认为成兄妹、姐弟乃至父女,虚无中来的怪物非常惋惜地摸着自己的脸(那张脸甚至,从根本上来说,都不是他自己的),表达了对于这副外表年龄的怀疑,随后收获了外貌本人的一记直拳。克莱因,她挥着自己的右手,你这个无耻的小偷,谁允许你对偷来的东西指手画脚了?梦魇狡黠地眨眨眼睛,翅膀带起黑紫色的烟雾,他停驻在她肩膀上,爪子压着滚落在肩头的头发。他说:偷来的就是我的了。

“你知道我在感叹什么,”她说,“我这短短的一生中从没遇到过这等好事——或者说是怪事。我有点焦虑。”

“是人类啊,”梦魇说,“安心接受不就好了,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上帝总是在投骰子。”

“你信上帝吗?”
“并不。”克莱因干笑了一声。“这句话的原版翻译过来叫‘我不认可量子力学’,所以不关上帝的事。”

克莱恩回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爆炸式的拍击声打断了。他们一直站在这家便利店门口无所事事地闲聊着,甚至忘了这里有些专为小孩子设置的游戏机。赌博机。随你怎么叫,反正都是概率。把硬币投进去,光点就会开始旋转,你把那个松松的把手拉到极限,然后乞求某个掌管弹性势能与重力势能的神明让弹珠落到亮起的通道中。如果你愿意收手,你就可以带着最初的甜头回家,一包花色各异的弹珠;你知道,赌博总是要给些小甜头尝尝才能让你心甘情愿落网的。拍击声传来的地方是那种有电子屏的套马游戏,说明上写着“拍得越快越容易中标!”然而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这一套换算的底细。声音停止了,兴致勃勃却暗含抱歉(嘲笑)的电子女声传出来:哎呀,再来一次吧!小孩发出愤怒而懊恼的尖叫,于是又是一阵丁零当啷投币的声音。

“……我没想到你对这些还有了解。”她有点尴尬地把话接上。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了解什么呢,”梦魇把手收进长风衣的口袋里,越过她去看那一排游戏机。“炼金术,黑魔法,剑与龙?”他用手指戳弄覆盖着游戏面板的玻璃,把劣质的机子捣得来回摇晃。“虽然我不清楚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我知道我的故事不是这个。你如果想要看这方面的故事,建议你去玩相关RPG。”

“停,”她迈步走到他旁边,作为一个能够随意操控外表的幻想种,这家伙实在是把自己弄得有点高过头了——她仰头看着他,“你没有负罪感所以你不知道,如果公司能派给我相应的工作再好不过,但是他们只是说‘带薪休假’。长期‘带薪休假’。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我在此之前也只是个普通的文职人员而已。”

“如果你的记忆没错的话。”克莱因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扯出一个虚伪敷衍的笑容。

“不是,你没有抓住重点,”克莱恩烦躁地抓了抓头,“他们这么做相当于是免费给钱了,根本没有这种好事,而且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我……”

“被圈养了一样。”

“对,被圈养了一样。”她郁闷地长出一口气,甚至忽略了梦魇读心的这个举动。

“克莱恩啊,”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撑在玻璃上:“你相信上帝是在掷骰子吗?”
她很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是你必须要相信……相信就是真实。有个声音嘶嘶地响着。只是一个巧合。很多个巧合。

[很多个巧合也不会组成必然必必必必然永远不会]
[可是]

“你来玩一次,”梦魇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闪亮的硬币来,“别推辞,我知道你玩过,我们也就这么一块钱。”

她接过去,硬币依旧冰冷。随着咔哒咔哒的滚落声,从游戏机的上段掉下一颗黑绿色的弹珠,落在将要被弹簧击打的出发点。

红色光点开始在十几个出口依次徘徊,越来越慢,最后在几个出口前停下。她拉着把手的手开始冒汗,然后松开。“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她扭头问道。

红色的、象征着奖励的光点全部挤在一处,界面的左下角。只要她拉得足够用力就可以。
[百分之百?]

“试试看吧,”克莱因说,“你过去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只是个弹珠游戏。”
[只是个游戏……巧合 掷骰子 随机]
[今天上帝坐庄!明天也是!上帝永远坐庄!]

她重新握紧那个红色的圆把手,拉到最远,然后一把松开。
把手撞击游戏机外壳发出咔梆一声,两个人一起盯着那枚小小的弹珠一路掉下来,撞到透明的柱子然后改变轨道,一路——随后擦肩而过。红灯转了几圈聊表安慰。

“你看,万事皆有可能。”克莱因拍了拍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克莱恩只觉得他的绿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那双眼睛是蛇的眼睛,蛇是谎言。

“对。”但是她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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