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酒及借着酗酒我们能干什么

他把手中的报纸卷成一捆,敲在浴缸边上,敲一下不解气,他又愤愤地敲了好几声,浴缸发出像是敲打铁桶一样的声音,直到把崭新的泛着油墨香气的报纸敲出一圈豁口。他看了看被自己打皱了的报纸,又看了看被烫了一个洞的衬衫,然后又看了看在浴缸里躺着的人。

我的愤怒不是一朵花,是一座花园。他莫名其妙想到这句话。是一座怒放到爆裂开来,香到令人窒息的花园。

但他只闻到酒味。廉价啤酒的味道让他想起汽油,至于味道也像汽油。你知道有种比喻,是你吃竹笋时会用到的——刮舌头,对,没有任何比喻能够形容,有点像你舔了一口猫舌头或者吃了一颗苍耳,酒会带着倒刺落下去。但他只是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浴室的酒臭,他想,如果运气不佳,很快这里就会充溢呕吐物的酸腐——或许一次,或许两次,或许更多。他盯着她,想就算是吐也得摁着她吐在池子、浴缸、或是马桶里。她敢匍匐在浴室地上我就让她舔干净。

但她没有醉,虽然手里的啤酒罐头已经是倒着拿的了。她T恤上的一片污渍昭告了内容物的去向,但她的眼睛很清醒,疯狂的清醒,眼里带着血丝的那种,宿醉者即将头疼之前的清醒。她盯着他,搓着衣服上那片粘糊糊的啤酒渍。啊哈,他想,你没有醉,我也没有,我是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他最终还是没有不由分说拧开花洒给她的理智灌点醒酒汤,没有,虽然大脑仍在运转,但身体早就在抗议了,纵然她有一双再怎么清明而且嘲弄的眼睛,也没有办法阻止一旦花洒打开她就得懒洋洋地淹死在浴缸里的事实。不,他说,你挪个位置,把下水口让出来,我还不想要你死,我还有远大前程要奔赴,不能栽在你一个酒鬼身上,但我也不想被你熏死或者被你脏死。

洁癖。她动了动嘴唇,说了第一个词。她是在用胸腔或是胃发声吗,因为她的脸仿佛被浇铸了一样,动都没有动。哎呀!她的骨架隔着一层皮肤向他抱怨道,我们是纸牌,她是纸牌搭的屋子。你不信的话,就碰一碰她,绝对一碰就倒。我们向你发誓。用我们的碳酸钙和胶原发誓。

然而这里没有什么酒鬼,她不是,他更不是。两个人都不爱喝酒,都觉得发酵果汁是对果汁的践踏,是那种会对天价窖藏嗤之以鼻的家伙。所以这是谁呢,躺在这里,晕晕乎乎的是谁呢?这金色的空空的铝皮易拉罐们又是谁的呢?

哎,她哀怨地叹着气,皱着眉头像是刚刚失恋一样。我的缪斯弃我而去啦。她在马桶盖子上搁了厚厚一摞A4纸,每隔两三张写几个字,字又草又乱,隐约能辩识几个问号,还有几个反复感叹的词汇。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她这么写。然而没有什么是她的,是她钻到死胡同里去了。这么一看,我们之间横亘了易拉罐的金山,她在混沌的劣质啤酒河里沉浮,他则拿着一捆今日新闻,看起来就好像随时等待她一跃而起……然后给她一棍子,扛到床上去,丢下,一气呵成。可是没有此等美事,她的手指尖有一道被拉环剐出的伤口,被流下的酒水泡的发白,要是灌满水再泡一整天,她整个人都会这样。

啊哈。克莱因。她一拍浴缸边缘,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手来。
你想到什么了。他警惕地看着她,和她手腕上那个小小的纹身贴,一只停留在黑色树枝上的乌鸦剪影,已经被搓得斑驳了。

她的手伸出浴缸,然后往地上摸索,上臂的脂肪压在浴缸钝圆的烤瓷棱角上,我看着她,她带着病患的惨白和颤抖,还有酗酒纵欲者那种肤浅的粉红色。她摸到了,一个易拉罐拉环。我看了看,遍地都是,心想有的打扫了。

她郑重地……腾出另一只手,双手捏着那个银色的拉环。咳嗯,她清了清嗓子,先生,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闭嘴吧你。他说。那种话不是捏着戒指该说的,捏着拉环也不行。更不行了。

……富裕或是贫穷……呃……什么来着?

无论你酗酒还是吸毒……吸毒不行。无论你酗酒还是……也不行。我们跳过这条。不许酗酒。

好的。她满不在乎地应和着。无论我吃甜还是吃咸……

甜的。他一口咬定。
好的,吃甜的。这条也可以跳了。嗯,无论我用九键还是全键盘……

全键盘。
你可以闭嘴了!她愤愤地说道,然后把拉环塞到他手里。

你也可以停止胡闹了。他沉思着反驳,把银色的拉环套到手指上——当然不是无名指。现在,要么起来让我打扫,要么连你一起打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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