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简短的会面

他常与乌鸦打交道。

不知是听哪个人说的,乌鸦与魔法有关,在神话之中更常是创世的神明、裁决与智慧的象征,与那些悠悠旋转着的天体也有些关系。在他尚处于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乌鸦是恶魔、是噩兆。

而现在,乌鸦是沉睡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卧室里的逃亡者和她白足绿眼的梦魇,还有暗蓝色月光下,停驻在他的窗口的一只黑鸟。

他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那只小小的乌鸦,不是本地常见的品种,羽毛泛着黑紫色的油光,鸟喙像上好的煤炭。它歪着头,抖了抖尾巴,在窗棂上缓慢地来回跺着爪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那只鸟想要告诉他,却只是等待他自己发现。他伸出手,乌鸦便乖顺地飞落到他手上,一只爪子正好压着食指上的黄铜戒指。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只乌鸦黑得就像深渊一样,除了月光在羽毛表面镀的一层银箔和那双人类眼睛里的银灰色光芒,这只鸟哪怕是站在光亮处也像个剪影。

他空出另一只手来,用指节磨蹭着乌鸦的颈羽。“你认得我,”他沉思般地说道,“我们也见过面的,但绝不是以这种形态……”鸟类侧过头去接受他的抚摸,似乎仍然在等待他自己想起来。

“是在这个世界吗?不……自来到这里之后就很难遇到乌鸦了……”他摩挲着下巴,“上个世界吧?你难住我了。要知道我不比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了,这里的气氛不能容许我做出那些超乎‘常识’的东西,意味着我已经有了符合外表的衰老。所以,小鸟,别折磨我了,公布谜底吧。”

那鸟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西娜劳。”它张嘴,发出的声音却不是凄惨嘶哑的啼哭,而是女性安静沉稳的声音。“西娜劳,噩兆预言家。我们曾见过,主教,虽说只是一面之缘。”

“啊哈。”他说。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了。“预言家。”

“您不相信。”乌鸦收紧爪子然后放松,他感到指腹传来一阵锐痛。“但没有什么别的方法,这是我的说话方式。我只能说出不带任何祈使意味的句子。您必须相信我,事实在此,我每多说一句话,厄运就更有可能逼近一步。”

他陷入沉思。并非不相信,他只是在回想那所谓的一面之缘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是以乌鸦的形态,掩藏在樱桃树的枝丫见望着他的,还是在闹市之间,收拢了宽大的黑色袍袖,以洞悉一切的知晓未来者的目光透过没药和乳香蒸腾的烟雾,凝视着神职者的驾辇?他的脑中闪过一张银色鸟喙面具和其下纯黑的双眼。那会是是她吗——她的另一个样子?

“我相信你。”他迟缓地开口,“噩兆的预言家……有事登门绝对不会是为了祝贺什么喜事吧?”

“您说的对。那里——那里,”她(此时应该称她了),抬了抬鸟喙,示意他看向客厅的那一头。他意识到那正是流亡者熟睡的地方。“那里睡着的是真正的不祥之物。”

“你是说那个寄生者,还是那个宿主?”

“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乌鸦女士以她一贯的平稳依次念出陈述句。“我劝您尽快离开他们,或是让他们离开您。”

“否则?”

“厄运。”她扑扇了一下翅膀,显得有些不耐烦。“您知道他们在躲什么,又是什么在追查他们。您是无法抗衡绝对的全知全能的。”

“所以……全知全能吗,”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也就是说,他们也知道我们现在在说这些,每个字都清楚?”

“……是。”

“可你不是受雇于他们的。”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他们想阻止你,你应该早就横尸街头了,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出手,因为那个部门不是吃干饭的。但是你明知有被抹杀的风险还是来了,而且平安的来了,不是吗?”

“……”乌鸦似乎皱了皱不存在的眉头,她选择了沉默。

“亲爱的女士。”他放缓了声调,伸出手梳理着乌鸦的羽毛。“有些事情是知其不可为而必然要为之的,你知道,我也知道。在全知全能之前的神之前,他们首先是维护稳定的调停者。我们还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罗宾。”乌鸦终于直呼了他的名字,虽说是个假名,女声里似乎暗含着一点惊异和愠怒。“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感谢你的好意。”他起身将乌鸦放回窗口,用不存在的帽子向她行了个脱帽礼。“希望下次仍能在人世间见面。”

“如果不是的话,”乌鸦颔首,她的脚下开始生出一圈暗银的光环。“我会带上我的小本子*。”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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